南生圍:不純粹的翠色 (作者:司徒潔瑤)

踏出西鐵元朗站G出口後,不過十來分鐘的路程,就看見那灰綠色的河流,載我們渡河的卻是一隻小木船,隨著船槳划動水波,仿佛駛進了遺世獨立的桃花源。石屎森林中的一片淨土——這也是我對南生圍一貫的定位。但在這一趟旅程以後,我才發現,在這一片淨土中找到的「人工」痕跡,才最值得玩味。

南生圍有許多荒廢了的基圍,那裡曾養著一眾鮮蹦活跳的蝦子,漁民藉著自然形成的環境,設了水閘,並順應潮水的漲退調控水閘,投放蝦苗、以枯萎的枝葉作為飼料,自有一套配合大自然的法則,也能可持續發展。而在現代社會,城市發展和環境保育被擱在天秤上的兩端,仿佛成就了某一端,就必然叫另一端受到傷害——抗議都市化侵吞了大自然,或是指摘大自然阻礙了城市的發展,這些聲音比比皆是。我一直覺得,保育與發展並非兩選一的抉擇題,但平衡兩者也不是三言兩語的功夫,當中需要斡旋,需要取捨,這些我未能深究,但歸根究底,還是感謝這一趟旅程,叫我再次反省了人類與大自然的關係。

而因為種種原因,漁業式微,這些基圍也就空置了下來。南生圍曾是一片杳無人跡之地,漁民賦予了它另一種意義,因為種種機緣巧合,被廢棄,被收購,後來成為了香港人的後花園:拍婚紗照、玩腳踏車、野餐……公共性像一抹初起的晨曦,籠罩了這寸土地。這大抵就是佛教裡說的因緣,萬物皆空,生生不滅,或因此而生,或因彼而散,自有造化,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

這又讓我想起南生圍的魚塘,確切來說,是一些管理魚塘的漁夫。導師阿龍告訴我們,香港法例對防鳥網有嚴格規定,漁民「自保」的手段有限,每年成千上萬的候鳥飛來過冬,成就了南生圍「雀鳥天堂」的美名,但也吃掉了兩至三成的漁獲。而有意思的是,這些漁夫對此頗看得開,也看得很通透,候鳥賦予了南生圍莫大的生態價值,若是沒了這些它們,這裡也許早就面目全非,或是興建豪宅,或是發展作其他用途,莫說是漁獲,這些魚塘也會被填平。

這其實很有意思,你大可挖苦他不過是聊以自慰,但若心思剔透一點的,也許就與莊子的思路重合了:「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肝與膽、美與醜、得與失……這些概念不過是我們強加在事物上的價值,「比較」也徒添了許多雜念煩惱。而在莊子看來,道生萬物,把目光拉寬放遠一點,萬物在本質上都是沒有差別的。漁夫正是秉持著這一份豁達恬靜的心境,自得其樂。試想若他斤斤計較,候鳥每吃了一條魚,就像竊取了他口袋裡的一張鈔票,在他心上重重咬了一口,懷著這樣的心態,便是每年賺取過百萬,心中也不會快活的。說到底,無論是佛教說的「世事無常」,還是莊子主張的「齊物論」,歸根究底還是六字:別強求,莫執著。

說到南生圍的魚塘,其經營模式也很有意思。當日的魚塘上飄浮著一些白色的絲條,任憑我怎麼猜想,也沒想到那些竟是豆芽菜,還是廚餘的豆芽菜。原來不時就會有市區的廚餘運到這裡,用作餵飼魚群,旁邊還放著幾十堆白麵包,都是草草用白膠袋裹著。也是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它們身後有千萬個模樣,一行禪師說,透過一張白紙,我們可以看見陽光、伐木工人、小麥,而我透過這片魚塘,也看到了陽光、餐廳的廚師、街市的魚販等等。世間一切都是互為因果,環環相扣,正如候鳥賦予了南生圍生態價值,生態價值替漁夫保留了魚塘,而漁夫的魚獲又為候鳥提供了食糧;魚獲販賣到菜市場,廚餘送到了這裡,成為魚群口中的美食……這麼一來,也難怪這片淨土能與「人工」的痕跡和平共處,甚至融為一體了。

若要賦予南生圍一種顏色,我會說是暗灰與蔚藍之間的那一抹翠色,城市混凝土的暗灰,雲朵輕觸的那一點蔚藍,而不是單純的翠色。

司徒潔瑤 (聯中文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