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反思:南涌再度遊

以農耕體驗經典的第四次體驗團,二十多名同學在南涌體驗農務及禪修後都寫下了對實地考察及經典文本的反思。以下選輯了九份優秀的短篇文章讓大家一同思考:

 

謝文琪
細胞及分子生物學一年級

閉上眼,我在南涌聽到《聒噪的春天》這本書。南涌跟香港給人的印象不太搭,沒有吵雜的人聲、車聲,只有蛙和蟬的奏鳴曲。我悠悠地走過一條我只在電影裏看過的田園路,經過一堆青青河邊草,然後坐在湖邊看湖水反映的綠山藍空,悠閒的氛圍令都市人那煩躁的心慢慢靜下來,去感受與我們割裂已久的大自然。

蹲下來,手一拔,我看到無數的螞蟻驚惶失措地趕快把牠們的蛋搬到另一個沒人干擾的地方,蚯蚓也不幸地被我翻出來,我趕快把雜草往後丟,把土堆回原來的地方,抹去額上的汗水,盯著泥土想:看似毫無生氣的土壤,原來藴藏著無數的生命,牠們的勞力造出更好的土壤,供給我們耕種,為我們提供食物,我們人類不是站在世界尖端的高等生物,我們僅僅是萬物的一部分,就如《心經》所說,我們無法從其他事物獨立出來。我們的存在與我們不經意就踩死幾隻的螞蟻互信依存,不能沒有其中一方,是互即互入的關係。在領悟到這個道理後,我們還要如此愚蠢地傷害自己嗎?

站起來,閉上眼,我希望這本《聒噪的春天》能成為香港的經典。

 

何國璋
歷史系一年級

一行禪師於〈般若之心〉曾提到「互即互入」的概念,意思是世間萬物皆要依靠其他事物方能存在,沒有事物擁有孤立的自我。(〈般若之心〉,頁141-143)在南涌的農耕活動中,一眾同學有親自下田耕作白豆角的機會。一個小時裏,我們嘗試過剷泥、除草等工作,誠為新鮮。平日我們所見的蔬菜似乎平平無奇,但若按照一行禪師「互即互入」的推論,蔬菜雖平常卻不能獨自存在——它們成長需要養分,需要農具,需要農夫的照料……而養分又需要水、陽光,農具需要金屬、工廠生產,農夫則需要食物、空氣等大量外物方能生存。如此推敲,整個宇宙都能與白豆角有關係,正如一行禪師所指,任何事物都「不得不與其他每一件事物互即互入地存在」。(〈般若之心〉,頁142)是故,活動讓我親身體驗到農作物的「空相」,「互為緣起」的概念於我而言變得更「貼地」。

此外,農耕活動亦引起我對土地使用的思考。近年香港屢有耕地被政府收回,用作發展房屋或商業。加上香港的農業早已失去主導經濟的地位,故或會有「浪費土地資源」之說。此說顯然有效益主義之概念,即將收回土地的影響量化,並以受益群眾之多寡評價政策是否合乎道德。然而,如斯情況下依然有人在南涌堅持耕種,可見收回土地發展似乎是以犧牲小眾利益為代價。據《論自由》,彌爾認為政府不應在行為不構成負面影響的情況下干預他人自由,個人的主權不容侵犯。務農固然不是會造成傷害之舉,故政府應尊重農夫的自由。或指務農導致土地不足,令部分港人未能得到棲身之所,故對他人會造成損害,故《論自由》的論點應被否定。不過,即使根據《社會契約論》所述,盧梭認為「主權在民」,故政府應跟隨社會的「普遍意志」決定是否以農地作為大規模發展用地。然而,近年社會主流意見認為政府更應善用棕地,故若政府在未得到市民廣泛認同的情況下收回農地發展,實在過於草率。

 

陳凱婷
工商管理學士綜合課程一年級

南涌,這裡仿佛是一個世外桃源。這裡有綠油油的樹木,清新的泥土氣味,響亮的青蛙叫聲。很難想像香港,這個滿佈高樓大廈的石屎森林會有與自然這麼近的地方。

村長像我們說過了一句另我十分深刻的話,「大部分人(村民)都很少會來,他們都失去了根」。我想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香港這個綠洲是不是要消失?這塊土地將會用作何用途?要怎樣決定土地的用途?香港許多的農村也正面對這樣的問題,有的村民支持把農地保持原貌,把農地租給人耕種。有的村民卻要把農地賣出去,把它變成廢置場。但一旦農地被鋪上水泥,這些農地以後就不能用作耕作了,所以保育與發展兩方的爭論都十分激烈,因為這是有關村子未來的事。有些人可能會說不如小數服從多數不就能解決了嗎?可是這個方法真的是一個達到社會契約論中提到的共同利益?共同利益該如何定義?雙方明顯有各自的理據去支持自己的想法。支持保育的一方就想保護生態的環境,發展的一方就想為村子爭取更多的效益,因為如果把農地發展成其他的用途比把農地租出去賺取更多的收入。面對兩難,我們的組員提出了一個十分值得參考的方案,那就是發展生態旅遊。

他指出在台灣,很多的農場都在發展生態旅遊,經過電視的宣傳,精心的包裝,他們能吸引許多本地人和遊客來參觀。這一方面能賺取利潤,另一方面也可以保留生態的原貌,推廣環境保育。我相信香港的農村也可以參考這樣的做法,但是要達成生態旅遊的普及化,要首先提升本地人對本地耕作的支持。因為有許多人認為保護本地的農地不重要,我們可以依賴外地進口的農作物。他們從未想過其實在運輸的過程中會造成許多的污染,為了延長保存期限,那些農作物被加入了很多對自然有害的化學物。如果他們了解保育本地農作的重要性,他們便會選擇購買本地的農作物,本地耕作這個行業的發展隨著需求上升而更有吸引力,會有更多的年輕人入行,那麼香港的農村便不會擔心因沒有後代經營而遭荒廢的命運。

有的人說大自然是我們的敵人,我們要征服它。有的人說大自然是我們的母親,大自然為我們的發展提供了許多的資源。可是我說大自然就是我們,我們就是大自然的其中一個部分。在食物鏈中我們與其他的生物同樣扮演這重要的角色保持大自然的運行,既然是這樣那麼我們就沒有權利去破壞其他生物的生存環境,要想辦法製造一個能樣所有生物能舒適生活的世界。經過今天的體驗,我看到持續農業,減少化學肥料和殺蟲劑對環境的負擔,善用大自然的資源,所以何嘗這不是達成這個理想的出發點?

 

莊彥章
藥劑學一年級

作為第二次參與此活動的參加者,我對農耕生活有更多的了解和體會。還記得第一次參加南涌深度遊時後,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除草的經歷。猶記得第一次拿起鐮刀和手套除草時,當時我感到十分新鮮和興奮。然而,半個小時過後,我開始覺得沈悶和厭倦,看著其他組別在做施肥等其他農務工作,滿是羨慕與不甘,心想著如果還有下次就一定不要除草。結果,「冤家路窄」,在這次南涌遊中,我第一個體驗的活動竟然還是除草。於是,我只好帶著無奈的心情接下這「苦差」。

但是,當我再次來到體驗除草的地方時,我發現那時候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除掉的雜草,竟然又再次生長出來,甚至似乎比上一次生長得更加茂盛。此番景象實在令我感嘆萬分,當真有一種「雜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感覺。從中,我看到了大自然四季興衰,循環不斷的景象。我深深體驗到務農的辛苦。雜草怎樣清除,春天一到,它們又再次開得茂盛。一年四季,同樣的景象不斷重現。如果是我,大概已經會感到厭倦煩悶。然而,南涌的農夫卻是從種植中感受到自然的關係,從務農中得到滿足和樂趣。如此的態度,不但讓我羨慕,更是令我敬佩。

我十分榮幸能夠再次來到南涌,不但令我對耕種生活有更多的體會,更是讓我看到農夫們的生活態度。這一次南涌再度遊,確實讓我獲益良多。

 

郭曉鈞
法學士一年級

在是次考察中我們有幸聽到活耕建養地協會的工作人員介紹協會的理念和親身下田做農務,讓我再次反思香港農業發展的價值。使用農地作城市發展固然比用以務農更具經濟效益,但這是否代表本地農業便沒有發展價值?透過這次考察,我學會更多地從社會和環境保育角度看農業發展。香港大多依賴從內地進口農產品以滿足本地需求,但只要有看新聞,不難發現不時會有食品安全及品質問題,不少本地農夫便是十分關注農產品安全方面的問題而希望發展本地農業,提高農產品自給自足的比例。其實作為一個消費者,平時我也較少注意食品生產的過程,反而是更關注價錢問題,以致忽略了內地的農場會使用大量農藥和使用基因改造種子等問題。仔細一想,這正是勞動分工的生產模式下造成的結果,導致我和自然的異化。另一方面,從環境保育的角度來看,發展本地農業對環境的可持續發展性十分重要。在考察時的農耕體驗活動中,我難免會想為什麼要這麼辛苦耕種呢?本地農夫做著這種費力費時間的工作不會覺得不值得嗎?但想到他們對環境所作出的改變,我便覺得這是值得的,也十分佩服一眾本地農夫。他們所強調的永續農業和建造生態社區等理念讓人反思我們平日享受著城市發展所帶來的便利的同時,對土地和生態造成的破壞,而他們正為我們努力修補這種破壞。

 

Lam Kin Hang
M.B., Ch.B./ Year 1

In March, I paid a visit to Nam Chung as a part of the curriculum of UGFH course, nonetheless, unlike other visits to countryside areas, this is especially memorable.

Since this is my first experience of farming on the field, it made me reflect on how hard the food we obtained all day come from. Farming is actually a lot harder than I thought, especially when that day was a hot day. It took quite a lot of time to get a little progress, this also made me reflect on the cost of farming, given that it took quite a lot of effort why do we need to farm on our own when there is automation? After chatting with the officer in the organization responsible for the farm field, I realized that the farming is far beyond the sole purpose of having food. It also raise awareness for these farmers, and also it is about the way of life that some people find that it is most suitable for them to live in instead of being in a brick forest. This is indeed reflective since having born in a realistic society, we usually follow the track of others, however this visit provide a new way of live that indicates that actually there are other paths that allow us to pursue and we should choose the one that suit us the most but not the society the most!

 

Lau Tze Yan, Angel
Nursing/ Year 1

這次是我第一次到訪南涌,雖然南涌的生物多樣或許比不上南生圍、荃灣可觀等自然保育區,但透過親身與自然互動,得到的比單單觀察更多。

小時候,我曾思考人與自然的關係,那時既喜歡花草樹木,但為了能享受額外的假期,又會期待颱風的降臨。漸漸長大,得悉天災所帶來的傷害和不便,覺得人和自然是敵對的關係。

這次南涌體驗農耕活動,我能親身到梯田中去除雜草,看着茂盛、綠油油的田逐漸變得光禿,泥土由緊密變到鬆散,一棵又一棵茁莊成長中的雜草被連根拔起,我才發現耕作過程中犧牲了許多性命。此外,

拔除雜草後,我發現越來越多蜘蛛和蟲跑出來,像是走難般,其實我們在去除雜草的同時也在摧毀昆蟲的家園,使牠們失去棲息之所。

自然就像人類的母親,孕育出不同的生命,提供人類生活的必需品,衣食住行的原材料通通來自自然。人類總是認為自然所供給自己的是必然的,肆無忌彈地濫用資源,但正如《心經》所說的所有事物都有因果關係,人類為自然所帶來的傷害總有一天會報應在自己身上,全球暖化,頻繁的水災罕災,極端天氣事件等等都提醒着我們要珍惜和愛護自然。而最簡單的方法,由減少浪費糧食做起,不但能減少破壞環境,更沒有白費農民的辛勞和心血。

 

譚嘉倩
護理學一年級

生活於忙忙碌碌的都市中、石屎森林中,甚至是有「山城」之稱的香港中文大學中,很多人可能會說,「親近大自然?沒空!」,或者「中大已經有很多小動物和樹木了,文化廣場也偶爾會有農作物義賣,沒必要再特地去參加農耕團接近自然了吧?」

原本我也是這樣想的,又辛苦又累,是為了什麼呢?但機緣巧合下,還是報名參加了這次的農耕團,令我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許是因為從小便很少機會接觸到繁華都市的另一邊,當看到農舍的貓狗、野草叢生的農田、等待再次碩果累累的樹木,以及親手拿起鐮刀的那一刻,讓我想到小學時曾學過的一首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誰又曾想,一個都市人會拎起鐮刀在太陽底下除野草呢?

聽到工作人員跟我們分享她家人雖然不贊同她放棄原本朝九晚五的工作,當一個都市農夫,但她仍然為了自己的夢想、為了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而堅持時,令我深感震撼。的確,做一名農夫可能薪資不高,要做既骯髒又勞累的體力活,但是夢想的力量原來可以這樣大,大到讓一個人可以放棄追隨社會的標準、別人對她的期盼。

人如何能不斷向自然索取?也許正是如此,總會有一小群人會以回饋自然為目標,再讓更多人重新審視人與自然的關係。

 

楊開泰
法學士一年級

《南涌遊記》

古代的賢臣良官被奸臣污吏排斥逼害後,很多都選擇蟄伏於田野,以務農為生活,以山水作神仙伴侶,遠離人情冷暖的現實世界。筆者最近也遇到人生的低潮,在空虛與擔憂的羈絆中逃不過,很想出走一下。雖然自比古人有點夜郎自大,但憑弔一下他們在君子代之以時與徹底抽身離去的掙扎好像更能使我融情入境。

為了使我的感受不至於離題,我嘗試以一些蘇格拉底式的小手段使對話合理化:假設這次到南涌的任務是認識夢想的意義,什麼文本也好都是為了啟發我的思想。這時其他人必會質疑,這與南涌之遊有何關係?

如果把筆者比做一個失落的「士人」,那麼南涌對我來說,既是化外之地,也可以是個不吃人間煙火的桃花源。下車後,矗立在筆者眼前是一個細小的天后宮,伴隨它的是一望無際的天和海;似乎有點老人與海的殘影掠過。此時此像人生般漂遊的浮雲恍惚在告訴我:風物長宜放眼量。

在華哥的帶領下,我們一行人穿過兩旁種滿小樹的寧靜小徑,有點像日本的竹林之道和關西的哲學之道,是靜思的聖地。領隊告訴我們,遠處的原居民五氏楊屋、鄭屋、羅屋、李屋及張屋,但居民後代早已移居歐洲。望見荒廢的農田長滿了植物,筆者按耐不住,發了“舊時黃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感概。幸好,這個本來遭拋棄的老地方有了新的宿主,賦予了新的意義。留守在這裏的,竟然是外來者—幾個讀完大學後前來工作的熱心人。這一幕令我想到日本文學《奧之細道》中,遊者對時間的理解是循環性特質,好比南涌這裡,好像被結界包圍,時間終會得到有心人修復,不受外界影響。一個新的循環展開了。

筆者最後與同行同學充當了農夫,分工合作種植柑桔:清理果實,開墾泥土,栽種然後埋上泥土,繼而灑水。一個小時的勞動,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實在的勞動。筆者那對雪白的雙手沾滿了泥濘,弔詭的是這本應使我最抗拒的事情,那一刻確令筆者覺得骯髒一點好像更精彩。我樂在其中,好像放下了平時沈重的負擔,得以休息身心。也許真正的放下不是把工作擱下,而是透過這種最純粹的勞動,人們的心靈才可回到最初的幸福。吃下剛摘下的柑桔,雖然味道頗酸,但我卻感受了它的「第九味」—心安茅屋穩,心靜菜根香。

最後我們有機會與當地農民互動和嘗試他用他們栽種的東西而做成的食物和飲料。筆者最好奇的,是這幾位大學生跑到這裡當實習,然後甚至定居,誓要把這裡建成生態村。名相對他們來說,就如同身外之物,比不上生態的價值。我在反思:對他們而言,在曠野待一輩子就是夢想嗎?升學主義的制度下,還能孕育出這些奇葩?

誠然,筆者別無特別,與千年來的古人一樣,皆奉功名利祿為王道,然後遭到挫折後自我放逐,静静等待回去的一刻,卻少了留下的動力。大抵這些留下的人,他們才是正常不過,而人生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既然如此,何不放下一切,學莊子所言,逍遙地遨遊天地間?

不過,筆者可不認為他們是無待的,因為他們也有夢想守護的東西。查夢想二字:「夢」以佛洛伊德所言,是一種在現實中實現不了和受壓抑的願望的滿足;「想」一言以蔽之,有想像的意味。也許他們在城市中迷失了自己,在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中偶有失落之意,遂借保育為名,逃離現實為實。又或者,南涌對他們來說才是現實世界,在這裡他們才找到真正的滿足。既然琴色起,何以蕭聲默?找到了自己的歸屬,便應繼續走下去。

至於筆者?這黃粱一夢可能還沒睡醒,還想賴床一番,儘管可能是個很冒險的夢。有一天醒來化做蝴蝶,翩然起舞,又是另一世的故事。